一场关于当代水墨二十年的深度叙事

随着“打卡”文化在当代艺术展览中的盛行，展陈的“出片”常常遮蔽了作品本身的艺术价值，观众在精心搭建的布景前流连忘返，却减少了对作品长久凝视的可能。近日在深圳美术馆启幕的“墨在东方——当代水墨艺术展”，以鲜明的学术立场和精妙的叙事策略，提供了一种与注重展厅装饰化、布景化不同的策展范式。作为中国美术家协会“青年伙伴计划”之“新时代青年美术人才培养项目——策展100”项目的入选方案，策展人没有选择依靠炫目的展陈来取悦观众，而是让作品回归作品本身，通过严谨的文献梳理与多维度的信息交织，努力为观众构建一个可阅读、可感知、可沉思的当代水墨现场。

- ▲ 山水隔之六（国画） 2021年 曾健勇-

文献档案的视觉转化

在一般展览策划和陈列中，文献虽然非常重要，但是往往处于辅助地位，或被置于文献区的展柜，或在展品附近成为观众理解作品的文本而存在。“墨在东方”的策展反其道而行之，策展人依托深圳美术馆自1976年以来的展览与学术活动档案，将新世纪以来与水墨有关的文献作为展览叙事的重要载体。展览并未止步于对馆藏作品的陈列，而是通过清晰的时间轴，直观呈现了深圳美术馆建馆五十年来在当代水墨展览策划与研究领域的持续贡献，将深圳美术馆放置在中国当代水墨发展的历史现场之中。

观众步入展厅后，首先看到的不是风格各异的作品，而是一段由1976年至1999年的展览年表构成的“前史”，呈现了美术馆在新世纪之前对于中国画作品展览的侧重，以及诸多现代水墨名家的活跃身影。这种叙事铺垫使得2000年之后的馆藏展示不再是孤立的审美对象，而成为美术馆学术脉络自然生长与延伸的结果。文献在此处不再是档案的堆积，也不是人工智能修饰过的万能话术，而是一种与展览主线相呼应的“文本记忆”，源自一个学术机构长达半个世纪对水墨的持续关注与积累。

为了让观众更直观地感受20年来水墨领域的变化，展览为2000年至2020年这一时段设置了更为细致的文献内容，展陈配有对应的二维码，观众扫码即可获取策展人梳理的当年国内外当代水墨重要事件、展览与活动背景。这一微小的设计，将展厅内的作品瞬间置入一个宏阔的历史坐标系中。这种即时性的背景补充，使得展览空间具备了共时性的深度，作品的语境也变得相对清晰。

-东方图像志·望（国画） 2016年 卢甫圣 -

馆藏梳理与当代现场的对话

“墨在东方——当代水墨艺术展”在结构设计上采用了极具张力的“双重叙事”策略，即馆藏梳理与当代现场并置。策展人试图通过新老作品的同台呈现，形成两者之间的对话，甚至希望呈现出一些当代新的创作方法。

深圳美术馆新世纪以来当代水墨的馆藏，涵盖了从新写意、新工笔、抽象水墨到跨界艺术家的水墨表达等多种形态，这些作品已经构成了一个关于“新世纪水墨”的样本库。策展人以此为基础，特邀多位在当代水墨领域深具影响力的艺术家携新作参与展览。特邀新作与历史馆藏的并置，使得观众看到的不是线性的进化史，而是一个充满张力的“问题场”。

值得一提的是，展览中的文献和作品都是按照年代的推进进行排布，策展人力图让每一件作品都具有学术侧重点，通过巧妙陈列，观众能相对容易地觉察到，在不同的历史时间节点，中国当代水墨艺术家热衷于创作怎样的主题，当代艺术界关注的学术焦点是什么，以及哪些艺术家比较活跃。

- 掠影（国画） 2016年 周京新-

“书墙”与展线中的沉浸之旅

“墨在东方”展览试图将抽象的时间概念转化为观众可以自我探知的意义空间。在展览叙事上，展览以策展人撰写的一本中国当代水墨专著为始，用20年间出版的与水墨相关的书籍构建的“书墙”引导观众步入展厅。这一入口设计极具象征意义：“书墙”不仅是知识、话语的隐喻，更是一道时间的闸门。观众推开这道门，便进入了由纸张、笔墨和思想构成的水墨时空。

经过“书墙”，观众就开始以时间为线索，进入深圳美术馆历年的当代水墨现场。从1976年启程，观众首先通过展览的文献回顾新世纪之前的现代水墨的档案，随后就进入2000年至2020年的核心展区。这一核心区域并未采用编年史式的一刀切的划分方式，而是通过作品与文献的“图文互证”，让观众感知不同年份展览的分布与侧重。这种基于学术判断的权重分配，使得展览空间具有了节奏感。

这种将时间空间化的设计，其目的并非让观众走马观花地找寻拍照的背景，而是通过足够丰富的作品和文献背景，让观众随时可以停下来，面对一件作品长久地观看，让其注意力回归作品本身。

总之，“墨在东方——当代水墨艺术展”以其独特的展览叙事，展现了“为人民策展”的理念，即通过严谨的学术梳理和精妙的展览叙事，将观众真正引领到艺术本真面前。该展览通过对文献的视觉化呈现、双重叙事结构的搭建以及时间空间化的动线设计，较为有效地将深圳美术馆五十年来的学术积累，转化为一场关于中国当代水墨二十年的深度叙事。展览让我们看到，一个可以细品的展览，本身就是一部用空间书写的“学术著作”，而策展人正是那位引领观众进入文本，并在文本中流连忘返的向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