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波大学潘天寿建筑与艺术设计学院新传统中国画研究中心主任 / 邹湘平
摘要:中国画的现代转型是贯穿20世纪以来的核心学术命题。百年探索历程中,反传统与继承传统立场各执一端,中国画的现代转型路径长期困于“中西”“古今”二元对立的思维框架。美术理论家、画家汪为胜在其“新传统”理论中所提出的“十新”体系,并为超越这一困局提供了具有方法论意义的系统方案。本文在汪为胜“十新”理论视域下,考察中国画现代转型的历史脉络、理论逻辑与实践路径。研究认为,“十新”理论以“大传统”视野重释传统活性基因本质,以“多元现代性”破除西方现代性话语霸权,在四个层级建构了完整的转型认知框架。正如中国画的现代转型所展现的,自20世纪初至今,中国画完成了由传统文人画形态向现代形态的转变,新中国时期更是形成了现实主义倾向转型、西方现代艺术倾向转型和传统内生倾向转型三大转型类型,且这种转型并非如西方那般革命性突变,而是以中庸之道为文化基础的借古开今、推陈出新,是柔和的渐变与递进。而“守正创新”作为中华文明的精神内核,也为这种转型框架的建构提供了深层的文化支撑,印证了该认知框架在实践层面的可行性。当代画家田黎明、周京新等一批践行“新传统”的艺术家的创作实践,印证了这一转型方向的有效性。在全球化与本土化交织的时代语境中,“十新”理论开辟的“第三条道路”,为中国画现代转型提供了兼具文化主体性与时代开放性的范式启示。
关键词:汪为胜;十新理论;新传统;中国画现代转型;多元现代性
一、中国画现代转型的世纪难题
中国画现代转型是20世纪以来中国美术领域的核心学术命题。自1917年康有为提出中国近世绘画衰败论、1918年陈独秀倡导改良中国画、引入西方写实绘画精神以来,该命题始终是中国美术创作者与美术理论研究者无法回避的核心议题。
梳理百年演进历程,学术界长期存在两种极端立场:一派主张依托西方艺术体系对中国画进行改造,徐悲鸿曾在《论中国画的改良》中提出要学习西方画的长处、吸取其优秀技法,以写生与写意结合实现创作的真实感与艺术性,林风眠写意表现性的创作实践,加上20世纪80年代的反传统思潮,均属于这一脉络;另一派坚守传统文人画的笔墨本体价值,陈师曾、黄宾虹、潘天寿、张仃持该立场。两种路径虽立场对立,却共享“传统与现代断裂对立”的理论预设,其根源为线性进化论史观——该史观默认西方现代艺术是“现代性”的唯一评判标准,将中国画现代化偷换为西化或反传统命题。
进入21世纪,既有理论困局的矛盾进一步凸显:在全球化语境下,西方艺术话语对中国画本体边界形成冲击,正如有资料指出20世纪中国美术的发展基本是以西方美术话语为他者镜像建构了自身的基本面貌;伴随着中国文化自信的提升,建构本土美术理论话语已成为迫切的学术需求,以民族文化的视觉经验建构作为中国美术形象塑造的优先级,是中国美术彰显文化自觉的重要表征,同时西方美术也为中国传统国画带来了结合科学技术的新发展思路,这也让我们更清晰地意识到在吸收借鉴中构建本土话语的重要性。在此背景下,如何接续中国画文脉、完成现代转换,在保持文化主体性的前提下吸收外来艺术养分,成为亟待回应的核心命题。正是在这一关键节点,美术理论家、画家汪为胜提出“新传统”理论,建构“十新”分析框架,尝试开辟中国画现代转型的第三条道路:该理论将传统界定为具有持续生命力的“活性基因”,主张传统在与时代、外来文化的对话中生成新的发展可能,指向以中国文化主体性为根基的全新理论范式。
本文以汪为胜“十新”理论为研究视域,考察中国画现代转型的历史脉络、理论逻辑与实践路径,辨析该理论的核心观念基石并分层展开论述,结合代表性创作实践评估该理论的学术价值、应用限度与未来发展向度。
二、观念基石:新传统观与新现代观
厘清“十新”理论的逻辑起点,核心在于阐释其两大核心观念基石——“新传统观”与“新现代观”。二者分别回应“传统如何理解”与“现代如何认知”两个本源性问题,为整个理论体系建构了价值坐标与分析框架。
(一)新传统观:从“遗产”到“基因”的认知转换
“传统”作为中国画理论体系中的核心范畴,其内涵在20世纪学界长期存在显著分歧,呈现出两极分化的认知格局:一端将其奉为不可逾越的神圣准则,另一端则视其为亟须打破的发展障碍。汪为胜提出的“新传统观”,旨在对“传统”概念进行系统性重释,其要义可归纳为两个方面:
其一,打破“精英画脉”的单一叙事,拥抱“整全性传统”。过往的“精英画脉”仅将宋元明清的文人画奉为圭臬,无形中遮蔽了中国绘画多元并存的生态,也锁住了创新的翅膀。汪为胜倡导的“整全性传统”,则上溯先秦、下贯明清,将数千年来的视觉遗存与美学精神尽数囊括。这种视野的拓宽,为创作者打开了一座庞大的资源库,使其能跳出单一的笔墨范式,从浩瀚的中华视觉长河中获取不竭的养分。
其二,推动对传统的理解从“遗产”转向“基因”。汪为胜指出,传统不应被视作凝固不变的“遗产”,而应被看作可在当代语境中激活与转译的活性“基因”:“遗产”指向已完成的历史存在,强调原样保存;“基因”则承载着深层文化记忆,蕴含生成新艺术形态的潜能,需通过与当代视觉经验及外来文化的交融,维系中国画文脉的持续生命力。
这一认知转型具有深远的实践意义:若视传统为“遗产”,艺术家的使命在于忠实传承;若视传统为“基因”,其任务则转变为激活传统,促使其在当下焕发新生。相应地,评价中国画创作的标准亦从“是否形似古人”转向“是否以当代艺术语言承载传统精神内核”。当代画家曾宓受黄宾虹艺术思想启发,并未机械复制古人笔墨程式,而是着力探索笔墨语言的生命力,深入研究笔与墨的交融方式,丰富了“氤氲”之气的表现维度,创作表现出江南山水的新意境,堪称传统笔墨精神当代转化的典范;崔振宽同样承续黄宾虹的艺术滋养,却另辟蹊径,没有延续江南水墨温润氤氲的审美取向,转而以西北高原的雄浑苍茫为精神寄托,运用渴笔焦墨进行创作,其线条苍劲有力、墨色焦厚沉郁,凭借层层积墨与干擦皴染之法,构建出黄土高原的独特视觉图式,亦是激活传统笔墨基因、实现创造性转化的典型例证。
汪为胜“基因说”的理论内核与林毓生“创造性转化”理念高度契合,他将这一思想引入中国画研究领域,并通过与创作实践者的深度对话获得实证支撑。“基因”隐喻兼具遗传的稳定性与变异的可能性:既受既有文化信息的制约,又能在新语境中展现新的性状,此种辩证立场有效超越了以往对待传统的非此即彼的二元对立思维。
(二)新现代观:多元现代性与文化主体性
如果说新传统观回应了中国画“从何而来”的本体论问题,那么新现代观则聚焦于中国画“向何处去”的发展论命题。在中国画百余年现代转型的话语建构历程中,现代性的评判标准长期被预设为由西方美术史的发展路径确立,西方现代艺术流派的演进被默认为“现代化”的唯一范式;在此框架下,中国画的现代化往往被简化为对西方范式的趋近——贴近西方话语即被视为符合“现代性”,偏离则被贴上“落后”的标签。
汪为胜“新现代观”的核心旨归,在于破除西方现代性垄断“唯一合法性”的理论迷思。该理论强调,现代性并非仅有西方一种形态:西方现代性植根于启蒙理性、工业革命与资本主义文化逻辑,其艺术现代性表现为对传统的颠覆与对“新异性”的追求,但这一模式并不具备全球普适性。中国的现代性进程拥有自身独特的历史脉络与文化基因,在时间上与西方错位,在内涵上亦存在本质差异,若机械套用西方标准,势必导致本土文化主体性的丧失,并遮蔽中国画内在的发展逻辑。
基于此,汪为胜将“多元现代性”的研究视角引入中国画理论体系。该概念在学界已有广泛讨论,艾森斯塔特、查尔斯·泰勒等学者均指出,西方现代性并非现代化的唯一路径,不同文明可在转型过程中保持自身的文化特质。汪为胜的理论突破在于,将这一视角切实落实到中国画的价值评判之中:判断当代中国画是否具有“现代性”,关键不在于是否采用西方现代主义的外在形式,而在于作品是否真实回应了当代中国的生存处境。即便运用传统笔墨,只要传递出当代人的精神处境,便具备现代性;反之,即便套用西方图式,若内容空洞,则与现代性无涉。
在“多元现代性”基础上,汪为胜进一步提出“异质现代性”概念。“异质”凸显了本土现代性的差异性与独特性——中国画的现代转型所追求的,是一种区别于西方现代主义、深植于本土文化逻辑的现代性,要求在回应现代生活的同时,传承维系中国特有的宇宙观、自然观与心性论。当下许多水墨创作虽借鉴西方视觉语言,但其精神内核仍葆有中国特质。正如在上海叁柒贰叁美术馆开幕的“大象一一当代水墨双个展”中,艺术家秦风、袁顺以水墨为基础创作媒介,结合其他综合材料呈现120余件作品,在借鉴西方艺术语言的同时,依然探讨东方精神语境中的“大象”之镜。当代水墨创作者们普遍在借鉴西方绘画构图、色彩、光影处理等技巧的基础上,坚守“笔墨”核心与传统意境营造、美学原则,将传统水墨的内在精神气质转化为符合当下心境的艺术形态。回望1978年至今的四十余年,中国当代水墨在卷入全球化进程、融入西方现代艺术观念的过程中,始终延续着中国传统文化的精神内涵。这种对自身文化内核的坚守,塑造了作品独特的审美取向,正是“异质现代性”的集中体现,也使中国画在全球对话中得以坚守自身文化特性。
以吴冠中的水墨实践为例,其作品虽依托传统水墨媒介,但画面中点、线、面的构成已突破传统笔墨的程式桎梏,展现出鲜明的现代意识与抽象特质。这种现代性并非形式的简单移植,而是创作者基于现代视觉经验,对传统笔墨进行的内在转化与重构。其点、线、面不再拘泥于描绘物象轮廓的造型功能,亦摆脱了传统法理的束缚,获得了独立的审美价值与表现力,可在画面空间中自由组合碰撞,构建出兼具节奏韵律与视觉张力的形式结构,传递契合当代人感知方式的抽象美感与精神意涵。
周韶华的创作则将主体意识指向中国文化的当代建构:他引入洒、拓、刷等超越传统笔墨程式的技法,旨在突破水墨语言的既有边界,通过多元视觉手段探索新型文化形态。这一路径并非抛弃传统,而是以开放的实验精神,推动传统水墨的精神内核与现当代创作方法深度融合,从而拓展水墨艺术的表现维度,使其能够承载更复杂的思想观念与更强的视觉冲击力,在当代语境中激活传统文化的生命力,助力中国画语言体系实现现代性转型与创新性发展。
新现代观的理论建构,为中国画的现代转型提供了消解文化焦虑的思路。过去,面对西方现当代艺术,中国画家常陷入“追赶式”的身份焦虑,担忧自身创作不够“现代”或“前卫”。这种焦虑源于对现代性的单一化理解——即将“现代”等同于“西方”,致使中国画长期处于追随者的位置。新现代观则为中国画注入了文化自信:现代性并非西方独占的话语资源,中国画完全有能力,也有责任提出植根于自身文化传统的现代性方案;该方案并不拒斥西方艺术资源,而主张在开放吸纳的基础上,坚守文化主体性的理论自觉。
三、语言形态的拓展:新写实、新写意与新空间
在新现代观的理论支撑下,“十新”理论进一步拓展至中国画的具体语言形态层面,新写实、新写意与新空间分别从造型观念、笔墨精神和空间意识三个层面深入中国画本体语言的核心领域,促进其视觉语言的当代性延展。
(一)新写实:从物理真实到心理真实
“写实”范畴在中国画现代转型中具有关键意义。20世纪初,康有为、陈独秀、徐悲鸿等学者与艺术家以“写实”作为批判传统文人画空疏衰败之弊的思想利器,并将其确立为中国画革新的核心方向。1917年康有为在《万木草堂藏画目》之“国朝画”章节中率先提出画学革新思想,成为批评传统中国绘画的先声;陈独秀坚持采用“欧洲写实主义”拯救中国绘画,还提出“首先要革清代‘四王’之画的命”;徐悲鸿则在《中国画改良之方法》中从专业角度明确改良方案,奠定了其一生改良中国画的视野。彼时所言“写实”,主要指向西方自文艺复兴以来依托解剖学、透视学及光影理论构建的科学写实体系,徐悲鸿提出的“素描为一切造型艺术之基础”,正是对此主张的高度凝练。
汪为胜所提出的“新写实”并非对徐悲鸿路径的简单沿袭,其理论贡献在于立足中国绘画自身传统,对“写实”概念进行了重新阐释。他指出,中国传统绘画本就拥有独立的写实脉络:从顾恺之倡导的“以形写神”,荆浩强调的“度物象而取其真”,到宋代院体画的写生实践、明代肖像画对形体的精准刻画,中国画始终维系着自身的写实传统;这一传统并不追求视觉感官层面的机械复制,而是以“形神兼备”为根本旨归,重在传达物象内在的精神气质与生命韵致,“外师造化,中得心源”恰是对这一传统的精辟总结。
基于此,汪为胜进一步厘清了“写实精神”与“写实手法”的界限:“写实精神”体现为艺术家面对自然物象时细致观察、如实表现的态度与追求,“写实手法”则指具体的技法系统;在中国美术发展进程中,“写实精神”具有历史延续性,而“写实手法”虽随时代语境不断更迭,“写实精神”的内核却始终保持稳定。这一区分的理论价值在于,当代语境下的“新写实”不必拘泥于某种固定技法范式,真正应承续的是直面对象的真诚态度与敏锐的审美洞察力。
在此基础上,汪为胜明确了“新写实”的核心转向:创作逻辑由模仿外在物象转为呈现内心意象,真实观由物理真实升华为心理真实。在摄影与影像技术高度发达的今天,绘画的再现功能已不再具备不可替代性,若写实仅停留于外形描摹,终将被技术所取代。“新写实”之“新”,正在于对“真实”内涵的拓展——其所追求的不仅是视觉上的客观真实,更是创作主体心灵感知的真实;不仅是物象的物理属性,更是创作者与表现对象共情共通的心理状态与生存境遇。
以何家英的人物画创作为例,其作品融合中西绘画语言,将中国传统线描的书写性韵律与西方写实造型的结构体积感相结合,在保留线条节奏美感的同时,赋予人物准确的形体塑造;同时借鉴日本近代画家横山大观、菱田春草在色彩处理与氛围营造方面的经验,丰富了画面的表现维度。构图上,他将现代东方女性置于开阔的山水或林木空间之中,实现人物与自然的意境交融,拓展了画面的空间纵深与精神容量,营造出超然静谧的艺术境界。其整体创作既具有时代气息,又葆有东方审美特质,超越了单纯形似的局限,展现出东方女性的内在品格,实现了外形刻画与精神表达的统一。
这一转向深植于中国传统美学思想。唐代张璪“外师造化,中得心源”揭示了创作的根本路径,苏轼“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则明确指出形似并非绘画的终极目的。“新写实”所强调的心理真实,正是对这一传统理念在当代语境中的理论深化,要求艺术家在“师造化”的基础上,切实落实“得心源”的创作要求,以高度的艺术真诚呈现当代人的精神世界。当下工笔画领域众多画家运用精谨写实技法表现现代人的生活状态与心理体验,其作品既满足写实的基本标准——细节刻画严谨周密,又达成写心的核心目标——画面所传递的情绪正是当代人生存境遇的真实映照。此类实践已然完成从物理真实向心理真实的跨越,构成“新写实”在当代最具代表性的创作形态。
(二)新写意:从笔墨程式到精神诉求
“写意”是中国画最具代表性的核心范畴,同时也是学术界易产生误读的概念之一,常被片面理解为与工笔相对的粗率技法,或简单等同于文人画的“墨戏”,从而遮蔽了其深层的文化哲学内涵。
汪为胜的新写意观首先对“写意”的本体属性展开追问:写意的根本不在“笔简”,而在“意足”,是一种超越物象外形、直抵表现对象精神内核的艺术路径。其思想渊源可上溯至庄子“得意而忘言”的哲学观念,经由魏晋玄学关于言意关系的思辨、禅宗对心性本源的体悟,最终在宋元文人画的发展中形成完整体系,核心在于对自由、性灵及天人合一境界的精神追求。然而,当写意逐渐固化为既定的笔墨程序后,其原有的精神内核日渐式微:明清以降,文人写意多沦为士大夫阶层应酬消遣之具,作品虽具备娴熟的笔墨技巧,却普遍缺乏充实的精神内涵。有鉴于此,新写意理论主张在当代语境中重新激活写意的精神内核,推动其由固守程式转向回归精神本源,由形式表演转向内在精神诉求。
汪为胜在厘清新写意创作路径的基础上,提出其发展的两大方向:其一,推动新写意与抽象精神的深度融合。中国传统写意本身就蕴含向抽象形态演进的内在潜能,当物象被不断简化,笔墨便能直接承担精神表达的功能,中国古代画论对此早有明确阐述:魏晋时期顾恺之在《魏晋胜流画赞》中提出“传神写照”“以形写神”,就强调了通过笔墨传达精神;五代时期荆浩在《笔法记》中提出的“六要”理论,更是将笔墨作为实现精神表现的核心技法要素。该路径以传统写意精神为根基,强调形式本体的审美价值,通过点线、黑白关系传递情绪与审美体验,凸显创作的主观性与精神性。老甲的创作即为此路径的典型代表:其作品突破传统写意的边界限制,形成更具视觉张力的艺术语言,构建出彰显现代生命活力的艺术图景。其二,在保留客观物象的前提下,对其典型特征加以提炼与重构,塑造一种既承续东方审美传统、又区别于传统文人画的新写意风格,将写意从文人士大夫的静观审美范式中解放出来,融入当代人的生命经验,聚焦个体在当下的生命感知、生存压力与精神困境。李世南的创作正是这一路径的典范:其作品深入挖掘物象的精神内质,营造雄浑而空灵的审美意境,既延续了传统写意对神韵的追求,又融合了当代人的感知体验,实现了对写意精神内核的继承与弘扬。
上述两条路径并非彼此对立,而是共同拓展了写意艺术在当代的发展维度。新写意的关键不在于技法层面的更新,而在于坚守其超越物象、直指本真、追求自由表达的精神内核,其艺术表现形式则可随时代演进而持续创新。
(三)新空间:从“三远”到多维
空间意识不仅是绘画语言的重要构成维度,更是中西绘画体系根本差异的核心所在。自文艺复兴起,西方绘画以焦点透视为主导范式,通过固定视点营造出具有纵深感的空间幻觉;而中国传统绘画则基于散点透视构建空间,不拘泥于单一视点与几何精确性,使观者的视线能够自由游走,北宋郭熙提出的“三远法”更将这种散点透视的空间营造提升至哲学层面。
汪为胜指出,传统的“三远”空间体系植根于前工业时代的视觉经验,在农耕文明的语境中,空间感知呈现出舒缓且连续的特征;然而当代人类的空间体验已发生根本性转变——摩天大楼、高速交通工具、航拍俯瞰视角以及数字技术等因素共同催生了全新的空间认知,进而推动绘画中的空间表现方式作出相应调整。汪为胜将新空间的重构路径归纳为四种类型:其一是“拆解与重组”,即对物象进行解构后再整合,在保留水墨本体特质的同时融入现代秩序感;其二是“并置与叠合”,将不同时空的图像元素共置于同一画面,营造超现实空间以契合当代意识;其三是“宏观与微观的极端跳跃”,在同一画面中并置宏观与微观双重视角,形成强烈的视觉与心理张力;其四是“平面的回归”,即重新发掘传统平面布局的理论价值,聚焦于平面图形关系的建构。以林风眠的静物花卉创作为例,画家在二维平面上建立视觉秩序,正如他的作品《瓶花》,融合了中国传统韵味与现代艺术表现语言,用简练的结构和鲜明的色彩,既确保了画面元素的丰富性,又实现了整体统一,其作品常“图密不透风,但不觉局促,运用明亮的色彩,强烈中显示出柔和,单纯中蕴含着丰富”,展现出融合现代意识与东方审美意趣的空间美感。
陈平的山水画创作已构建起极具个人特色的艺术语言体系,风格鲜明突出,令一般临摹者难以在形式上加以效仿。其创作多着力于近景物象,鲜少涉及传统山水画中延展至十里之外的远景空间,画面始终以月夜意象为核心展开叙事,营造出虚幻迷离的审美氛围,使观者迅速沉浸其中,体悟夜色所传递的惶惑与不安,获得一种游走于幽冥幻境与诗意梦境之间的空间感受,其作品凭借独特的艺术感染力,将观者带入神秘的审美场域。而卢禹舜的艺术实践则深深扎根于东北地域文化语境,其作品天然承载着北方山水苍茫、辽阔与神秘的美学品格,兼具雄浑的视觉气势与静谧的诗性内蕴。在空间营造方面,他突破了传统“三远法”的构图束缚,运用全景式、超时空的布局方式,将天地、山川与人文元素有机融合,呈现出“咫尺千里、囊括八荒”的视觉张力。在表现手法上,他成功融合传统笔墨语言与现代色彩观念:以富于浓淡干湿变化的墨色刻画山水的形态与质感,辅以清雅朦胧的设色,最终构筑出“静穆、深邃、空灵”的审美意境,整体线条简净而气韵连贯。
上述几种空间建构方式,共同打破了单一空间范式的垄断地位。在当代语境下,任何僵化的空间模式都难以全面承载多维的空间感知。新空间理念的核心并非否定或取代传统体系,而是强调空间意识的开放性与多元性,艺术家可依据创作意图灵活切换或融合不同空间模式,前提是空间处理必须契合作品的精神内核。
四、物理介质的解放:新材料、新方法与新光色
语言形态回应的是创作方法层面“如何表现”的核心问题,物理介质则关乎创作载体层面“以何创作”“以何呈现”的根本问题。在中国画现代转型的进程中,材料边界的拓展与光色体系的重构是不可或缺的革命性动力。
(一)新材料与方法:媒材边界的消融与重塑
中国画历来注重材料,宣纸、毛笔、松烟墨与矿物颜料的独特审美属性,塑造了其独具一格的艺术品格。钱松喦曾言:笔墨纸砚,是中国画的四大支柱。然而在长期演进中,这种对材料的重视逐渐演变为一套封闭的规范体系,将“笔墨纸砚”奉为不可逾越的圭臬,致使新型材料的引入常被斥为“非中国画”。当材料边界反过来制约创作活力,突破既有框架便成为必然选择。
在新材料与新方法的探索方面,汪为胜展现出开创性视野,明确主张中国画的当代发展必须打破“笔墨纸砚”的封闭体系,广泛接纳各类可用媒材与技法。这一观点源于其“新传统观”:传统并非僵化的程式,而是具有生命力的文化基因,其材料与技法体系理应随时代演进而更新。纵观中国画史,本就是一部材料与方法持续变革的历史,并无绝对停滞或凝固的阶段:从技法来看,早期以线描为主,后来逐渐发展出水墨渲染、写意等多样手法;材料上从矿物质颜料、植物颜料,拓展到金银箔、纸张,现当代更是引入金属颜料等新材质;工具也从石器、骨器演变为毛笔、砚台等。不仅如此,山水画在中唐、北宋后期、元初、明末清初、清末民初经历了五次重要变革,比如中唐时期张璪、王维创立水墨山水,打破了此前富丽宫廷青绿山水的主流格局。若将某一时期的材料与技法奉为永恒不变的“正统”,实则背离了传统的根本精神。
汪为胜进一步提出新材料与新技法的转化准则:其价值关键不在于“新”或“旧”,而在于能否融入中国画的审美逻辑,契合中国艺术的精神内核。当下已有诸多艺术家尝试引入多样新材料,不断拓展水墨的表现疆域。这些实践表明,新材料的运用需挖掘其与传统精神相呼应的审美特质,以新的物质语言承载传统美学意蕴。蒋采萍与胡明哲的矿物颜料重彩创作即为典型例证:二人不仅系统整理并复原传统矿物颜料制作工艺——如同有着二百多年历史的苏州国画颜料工坊制作赭石红那般,涵盖选矿、浸泡、粉碎、研磨等多达16道精细工序,更突破传统重彩的使用规约,将矿物颜料的独特质感与当代构图及主题相融合,在延续重彩材料发展脉络的同时,有效激活了传统语言的当代生机。此类探索推动了媒材边界的消融,打破了“中国画专用材料”的刻板桎梏,弱化了不同艺术门类之间的隔阂——材料的价值,仅取决于其能否承载艺术家的精神表达并契合中国画的审美核心。这种开放的材料观,解放了物理媒介的潜能,为中国画的当代表达开辟了更广阔的空间。
这一原则亦为新材料的艺术实验设定了审美尺度:“新”本身并不自动构成艺术价值,唯有“新”与“通”(即与传统精神贯通)相结合,方能催生真正有意义的创新成果。此种立场既避免了因循守旧的封闭倾向,又防止了盲目扩张的无序状态,其所体现的审慎而开放的辩证态度,正是“新传统”理论的核心特质。
(二)新光与色:从“随类赋彩”到光色自在
中国古典绘画在光影处理上与西方绘画存在根本差异:自文艺复兴以来,西方艺术一直将光影视作塑造形体、构建空间与渲染氛围的核心手段;而中国画则恪守谢赫“六法”中的“随类赋彩”原则,仅依据物象本身的固有色进行设色,不因光照变化而调整色彩。传统中国画会有意识地回避光影表现,既不描绘物象的投影,也不刻画明暗交界线或是高光。这种“避光忌影”的传统深植于中国哲学对“常形”“常理”的追求,认为光影只是转瞬即逝的外在现象,绘画应揭示事物恒久不变的内在本质。
汪为胜提出的“新光与色”理论,并非彻底否定这一传统,而是立足于当代视觉经验,对其进行延伸与重构。当今中国人对光与色彩的感知已与古人显著不同——霓虹灯、电子屏幕、数字滤镜等已成为现代人日常生活中核心的光色环境。若继续回避这些当代视觉经验,中国画将难以有效表达当下的生活体验。
当前水墨领域对光与色的探索主要呈现两条路径:其一是光影融渗路径,即将光斑与光感有机融入水墨体系。以田黎明的没骨人物画为代表,其作品摒弃传统线描,转而通过光斑与色彩的相互渗透来构筑画面,形成一种弥散性、意象化的东方光色语言。在此语境中,光不再用于塑造形体,而是转化为营造氛围、传递情绪乃至隐喻生命的载体。其二是色彩解放路径,在坚守水墨精神的前提下,突破“水墨为上”的传统限制,大胆引入高饱和度色彩。部分工笔画家改造传统含蓄的设色方式,运用鲜明色调营造具有现代设计感的视觉效果;部分从敦煌壁画中重新发掘被长期遮蔽的绚丽色彩传统;有的借鉴民间美术的用色逻辑;还有的吸收当代视觉文化的配色理念。这一色彩转向不仅拓展了工笔画的表现维度,也解构了“水墨至上”的固有观念,揭示出色彩实为一种曾被压抑却根植于本土的艺术基因。例如杨之光将传统彩墨没骨技法与西方光影原理相融合,借助没骨技法虚化轮廓,为光影介入预留空间,而光影又反过来增强画面的立体感与氛围感,使作品兼具东方写意的韵味与鲜活现代的视觉张力,既丰富了艺术语言,也突破了传统程式的桎梏。
“新光与色”的核心要义在于推动光与色彩摆脱“再现”的附属地位,使其成为独立的抒情主体。中国传统美学以“随类赋彩”为准则,强调色彩对物象固有色的忠实呈现;而在新光与色的实践中,光与色彩不再受制于客观物象,而是根据艺术家的主观意图自由调配,转而成为承载情感、象征理念、营造意境的重要媒介。从“赋彩”到“光色自在”的演进,标志着中国画色彩语言实现了根本性的突破。
五、母题的当代转向:新自然发现、新都市水墨与新主题
母题作为艺术表达的核心载体,是创作过程中依托的核心题材对象,其核心功能在于奠定作品的观念基底,并推动艺术语言形态与物理介质的拓展。在中国画的现代转型过程中,母题的更新与拓展具有独特的指标性价值,原因在于母题的选择直接决定了艺术建构与社会、时代建立关联的内在逻辑与方式。
(一)新自然发现:从林泉高致到生态哲思
传统中国画的自然母题,尤其山水画,与士大夫隐逸理想密不可分。帝制时代,山水画是文人士大夫“不下堂筵,坐穷泉壑”的精神栖息地,政治失意者与仕途顺达者均可借此寄托情志,宗炳“澄怀观道,卧以游之”、郭熙“可行可望,不如可居可游”都点明山水画作为精神家园的功能,塑造了人与自然和谐安顿的基本品格。
汪为胜认识到,隐逸理想的社会基础当代已不复存在:现代知识分子不再有“仕/隐”二元选择,工业化城市化让荒野退缩,生态危机动摇了人与自然和谐共处的古典信念,传统隐逸情调要么是矫饰要么是怀旧。新自然发现正是在此节点提出。汪为胜认为,自然母题的隐逸根基瓦解,但自然母题并未过时,生态危机背景下人类更需要重新思考与自然的关系,中国画自然母题中已生成新自然观,完成从“林泉高致”到“生态哲思”的转变。
这一新自然观呈现出三个显著特征:其一,摒弃对自然的理想化再现,转而直面其脆弱性与所承受的创伤。部分画家运用纪实性手法表现人类活动对自然造成的异化,其作品不再是可供卧游的桃源幻境,而是真实的生态现场,在精神内核上承续了传统的“图真”理念,只是今日之“真”指向地球的伤痕与痛感。其二,将微小生命放大并赋予其庄严意味。传统花鸟画常附着固定的文化象征,而新自然观下的花鸟创作则剥离外加的符号寓意,回归生命本体,通过对微小生命的精细描绘与视觉强化,彰显生命自身的尊严与价值,可视作传统“格物致知”思想在生态语境中的创造性转化。其三,推动自然与日常生活的深度交融。区别于传统山水画刻意营造超然世外的“无人之境”,新自然观的作品聚焦于现实生活中人与自然的交汇之处,使自然成为日常经验的有机组成部分,既契合当代都市人群的真实生存境遇,也为山水与花鸟画的当代演进开辟了全新路径。例如,李宝林以边疆雪域高原为题材,融合自然的雄浑力量与人文的深沉思索;于志学则开创冰雪山水画风,不仅拓展了山水画的表现疆界,也重塑了人们对北国冰雪景观的审美认知。
(二)新都市水墨:城市经验的审美转化
都市水墨是近三十年来中国画领域最具发展活力的新兴分支,亦是中国画现代转型进程中最具直观性的表征形态。伴随中国城市化进程的持续推进,城市已成为包含创作者在内的绝大多数中国民众的现实生存空间,这一社会变迁要求水墨艺术突破传统创作的题材场域局限,从传统山林审美转向城市空间表达。
汪为胜的核心理论主张可归纳为:真正成熟的都市水墨创作应当以“画城市感”为核心目标,而非停留在“画城市”的表层题材转换,二者存在本质差异。“画城市”仅局限于题材层面的置换,若创作始终停留于这一阶段,极易陷入都市风俗画的创作套路,无法触达当代都市生存经验的核心内核;而“画城市感”则要求创作者深入都市生活的心理维度,传递城市生存主体所特有的视觉感知与精神体验,具体包括速度感、空间碎片化状态与个体疏离情绪等维度。现有创作实践中,吴冠中创作的《香港夜景》并非仅是对香港都市景观的简单描绘,而是其对都市生存经验深入体察与理论思考的高度凝练。该作品通过独特的视觉叙事,传达出具有鲜明个人特质的都市感知方式,使观者在审美过程中真切感受到香港这座现代都市的蓬勃活力与复杂结构,并领悟其中蕴含的深层文化意涵。徐希的水墨创作融合江南地域的诗意特质,构建出兼具古典审美意趣的静谧视觉空间;石虎则将都市语境下的浮华特质、欲望表达与个体层面的生存困惑、疏离体验融入水墨语言体系,将画面升华为对生命本真的深度探询。
新都市水墨的价值不仅体现为拓展了中国画的题材边界,其更深层意义在于为传统水墨语言注入了全新的审美维度。传统水墨空灵冲淡的美学特质,植根于农耕文明的生存经验土壤;而新都市水墨则呈现出怪异感、即兴感与疏离感等异质性审美特征,这类特征既是对传统水墨美学体系的延展与丰富,也使得水墨艺术能够承载更为复杂的当代生存经验,显著提升了水墨艺术的当代表现力。
(三)新主题:宏大叙事消解后的意义重构
“主题性创作”在中国现当代美术发展历程中始终占据重要地位。20世纪50至70年代,此类创作主要围绕重大历史事件与革命题材展开,承担着建构集体记忆、塑造国家形象的政治文化功能。改革开放后,伴随思想解放运动的推进与艺术观念的日益多元化,传统主题性创作模式遭遇挑战:宏大叙事逐渐被个体化表达取代,英雄叙事的核心主体也让位于日常生活语境中的普通个体。
汪为胜提出的“新主题”理念,正是在这一历史演进脉络中生成的。他指出,主题性创作本身并未过时,需要更新的核心是对“主题”内涵的认知框架。在过往语境中,“主题”往往被等同于由自上而下路径指定的重大题材,具体包括历史事件、英雄人物与社会主义建设场景;而在当代语境下,“主题”应被界定为艺术家基于自身生存经验自主选择并深度挖掘的意义场域。“新主题”之“新”,并不取决于题材本身的体量大小或生成时间的新旧——日常生活、历史记忆、身份认同乃至一花一木的微观生命均可成为创作主题——其核心判定标准在于艺术家能否以当代性视角,从中发掘具备深度阐释价值的时代意涵。
现阶段,新主题创作探索呈现出多方向拓展的特征。第一,创作路径由宏大叙事转向微观叙事:艺术家不再追求史诗性的全景再现,转而从个体经验、局部场景与细微感知切入,以小见大地映射时代变迁的整体脉络。第二,在全球化语境下,身份认同成为核心新主题之一:在文化深度交融与碰撞的当代语境中,“我是谁”这一传统命题被赋予全新的现实紧迫性,大量创作者以此为切入点,探寻当代中国人在全球文化格局中的文化定位与精神归属。第三,实现了对日常生活的审美再发现:家人、餐桌、房间一隅、途中景致等过往仅记录于速写本的生活片段,如今被正式纳入创作主题范畴,这一转变标志着“日常生活诗学”的兴起。
新主题的核心要义,并非穷尽罗列所有可供选择的题材类型,而是确立一种面向创作主题的根本性认知态度:主题不应是外在于创作者的指令性任务,而应是创作者内在生命体验的自然呈现;不应是对时代发展的被动记录,而应是对存在意义的主动追问。正是这一认知态度,推动中国画的主题创作领域由封闭走向开放,由单一走向多元,由被动转向自觉。
六、实践检验:“新传统”画展中作品创作的转型探索
理论的生命力不仅体现为逻辑层面的自洽性,更体现为其对艺术创作实践的阐释效力与引导作用。汪为胜在构建“十新”理论的过程中,始终保持该理论体系与创作实践的深度互动。“新传统”画展汇聚数十位艺术家所展开的多元创作探索,从多个层面印证了“十新”理论框架的阐释力与实践指导价值。
(一)观念引领下的整体面貌
“新传统”画展汇集了艺术风格、创作技法与题材选择均存在差异的艺术家群体:其中既包括深耕传统笔墨体系的山水画家朱道平、卢禹舜,也涵盖主动突破人物画既有边界的水墨画家周京新;既包含以当代研究视角激活工笔传统的唐秀玲、罗寒蕾,也涵盖在写意人物创作中呈现强烈笔墨张力的任惠中、姜永安。上述艺术家构成充分体现了“新传统”理论的包容性特征:该理论并非排他性的艺术流派,而是能够接纳多元创作探索路径的开放性理论框架。此类艺术家被归入新传统的核心依据,在于其共通的精神取向:群体既坚守中国画的文脉根基,又主动对应当代视觉经验与生存语境,创作实践均符合“深层接续、表层创新”的核心理念,而这正是“十新”理论所倡导的中国画现代转型路径。
除此之外,田黎明、崔进等艺术家还开展了“十新”维度的交叉创作实践:田黎明在“新光与色”“新写意”“新空间”等维度均取得了显著突破;崔进的工笔人物创作融合“新写实”与“新空间”的特征,是“新都市水墨”领域的代表性探索成果,这类多维创作互动进一步彰显了“十新”理论体系的内在活力。
(二)从实践反观理论
“新传统”画展的创作实践,反过来为“十新”理论的有效性提供了实证支撑。从上述艺术家的探索成果来看,中国画的现代转型完全可以在“不割裂传统”的基础上推进,其核心在于将原本固化为僵化程式的“传统”,转化为具备持续生命力的艺术精神基因。朱道平虽未完全沿袭传统山水画的皴法、点法程式,但其作品呈现出的空灵通透质感与简约精纯风格,深度契合传统文人画的精神内核;田黎明虽在创作中彻底舍弃传统线描造型手法,但其作品弥漫的氤氲气韵与意象化表达逻辑,仍与中国画的审美传统保持深层联结;崔进虽在空间营造层面突破了传统“三远法”的构图规范,但其画面体现的“虚实相生”“计白当黑”空间理念,依然根植于中国传统美学的深厚土壤。上述案例共同印证:真正的传统传承并非对既有程式的机械照搬,而是对核心艺术精神的赓续传承,这正是“十新”理论中新传统观最核心的理论洞见。
与此同时,上述创作实践也指明了“十新”理论有待进一步深化探索的研究议题。例如,当前数字技术对视觉经验的重塑作用持续深化,新媒体艺术对传统绘画边界的冲击日益凸显,在此时代背景下,“十新”理论框架是否需要拓展新的维度,以回应数字时代的艺术变革?又如,在全球化语境下,海外华人艺术家的水墨实验成果,以及日本、韩国等东亚国家的当代水墨探索经验,能否纳入参照体系,对“十新”理论的适用边界进行检验?这些问题并非对“十新”理论的质疑,而是针对其未来发展的理论期待——具备持续生命力的艺术理论,必然需要在与创作实践的持续互动中实现自我更新与完善。
七、“十新”理论的方法论启示与未来向度
汪为胜提出的“十新”理论,为21世纪中国画的现代转型构建了一套兼具方法论意义的认知体系。面对学界长期固守的“传统”与“现代”二元对立思维模式,该理论以“新传统观”和“新现代观”的理念创新为逻辑起点,通过十个维度的系统阐释,为中国画的当代发展探索出一条“第三条道路”。这一路径既未激进地否定传统,也不停滞于割裂传统,反而强调传统的延续性价值;也未拘泥于既有规范、闭门自守,而是主张开放包容,积极吸纳各类有益的创作资源,从而推动中国画现代转型的研究逻辑实现从“中西对立”向“主体建构”、从“追赶焦虑”向“文化自信”的转变。
该理论的方法论价值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其一,倡导超越二元对立的辩证思维方式,整合看似矛盾的范畴,打破非此即彼的僵化认知;其二,构建多层次、系统化的分析框架,形成由内而外的完整认知结构;其三,秉持“以实践检验理论”的开放学术立场,将理论建构与策展实践、个案研究紧密结合,有效避免了学院派理论自我封闭的局限。
在全球化与逆全球化交织、数字技术迅猛发展的时代语境下,中国画的现代转型仍面临诸多挑战。回溯历史,20世纪上半叶中国画就经历了艰难、复杂且具有实质性的现代转型,到新中国时期更是出现了现实主义倾向转型、西方现代艺术倾向转型和传统内生倾向转型三大转型类型,可见中国画的现代转型本身就是一个长期且充满探索性的过程,当下的挑战也延续了这一进程的复杂性。“十新”理论以文化主体性为根基、以开放吸纳为基本姿态、以回应时代需求为核心旨归,展现出显著的学术引领作用。可以预见,随着理论研究的深入与创作实践的拓展,该理论所开辟的中国画现代转型路径,必将在当代中国美术的发展进程中留下深刻的学术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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